所以他不能留宿在竹苑。

        锦靴踩在地砖上离去时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，等这声音远去之后，躺在镶云石架子床上的婉竹立时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种子从泥泞里生发芽，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。

        齐衡玉已穿好了衣衫，先瞥一眼在锦被下闭阖双目的女子，忆起方才她泪不止的模样，心里渐生怜意。

        唯一可惜的是，齐衡玉没有留宿在竹苑。

        秀玉乖乖地去备水，静双则百无聊赖地贪看着庭院里的一大片青竹。

        万事开难，如今她已迈出了这一步，便要徐徐图之、不可轻言放弃。

        杜丹萝静静伫立着，即便被冷风拂乱了鬓边的碎发，形依旧岿然不动。

        此时松柏院仍灯火通明，廊庑檐角挂着好几盏纱灯，雾蒙蒙的澄澈光晕将纱灯下立着的女子衬的恍如天上仙般艳丽。

        半个时辰后，屋内的声响渐歇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先调回来的那几个丫鬟说，那外室生的极美。”杜嬷嬷幽幽开

着的静双与秀玉大眼瞪小眼，一个满目淡然，一个面惊惶。等屋内传出些异样的动静后，静双才支使着秀玉去隔间烧水备茶。

        渐渐地，劳累了一场的婉竹也生出了些困倦之意，朦朦胧胧间，她好似是瞧见了床花纹上夕颜花的种子正在破土而出。

        明明太太给爷挑选过那么多出清白的良妾，其中还不乏小官家的嫡女，诗词歌赋、琴棋书画样样通。爷却连正眼也不瞧一眼，怎得就收用了这个贱籍出的外室？

        “他会回来吗？”杜丹萝轻轻地问了一句，嘤咛般的话语隐入呼啸的夜风之中，让人听不真切个中的滋味。

        齐衡玉想，收用这女子已是犯了他的人生大忌，断断不能再沉溺于此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心内通透无比，这点哀伤是因她如今有屋舍遮风挡雨、能吃饱穿罢了，若是衣不蔽、食不果腹，尊严与哀伤能值几个钱？

        方才的泪里四份真、六分假。痛是真，哀伤也是真。

        本以为竹苑里的那个外室只是世子爷与夫人赌气的玩意儿，谁曾想一向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的世子爷会真收用她？

        方才杏眸泫泪、泣泪涟涟的柔弱模样已不见了踪影，此刻她只是木着脸愣了一会儿，而后翻下榻，绞了帕子拭子，再躺回了床榻之中。

        依静双所想，齐衡玉方才发落秀玉也不过是为了他自己的面子罢了，这外室在他心里也没什么分量，应是不会再特地另择丫鬟来伺候她。

        若再待下去，就不止这一回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如同她要在齐小公爷心里埋下印记一般。

        齐衡玉踩着重的夜色回了齐国公府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是一回尝人事，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。

        杜嬷嬷走上前为她披上了妆缎银狐大氅，言又止地瞧了眼杜丹萝掩着失落的眸子后，叹：“夫人这又是何必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第4章  计谋  观音面，狠厉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且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来，里这位可是有大造化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杜嬷嬷也没料到今夜齐衡玉会留宿在竹苑，如今已天色渐明，瞧着应是不会再回府安歇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静双瞥她一眼，到底是顾念往昔的情分，提点她：“爷不愿纳妾，只打算在外养个好打发的外室。你且好生伺候着，将来有的是你的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此时夜风呼啸，青竹被乱风摧压得弯下了枝叶，无力堪折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被静双掌掴之后，秀玉的脸色便灰败不堪。如今亲耳听到了里压抑着的女子泣声之后，整个人好似被雷劈了一般震惊，几乎是脱口而出：“爷怎么会收用她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