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羡挑起眉看了她一会儿，纠正：“功名非为富贵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基于“窃钩者诛，窃国者侯”的讽刺现实，人们不仅不会责怪他们忘恩负义，反而会美其名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小子真敢说！

        荀羡深深看了她一眼：“方才的话阿兄可以对我说，敬和可以对我说，唯独阿姊不该对我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令则既称我一声阿姊，有些话我必须再说一遍。原本胜败乃兵家常事，本朝权门倾轧，相互攻讦，小败往往责以重罪。陶公可谓名将，然而一时小颓，险遭加罪杀害。庾亮两战两败，失都城天子于贼手，至今仍是三州刺史，与丞相分庭抗礼，士族、名望的因素固然不可否认，但关键还在于其帝舅的份。令则锐意进取，有驸份作保正是取长补短，可让令则最大限度得到帝室支持，没有顾虑的放手行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在这个遍布暗枪冷箭，名士只敢清谈虚玄，片字不敢议政的时代，这样近乎明示的投效让她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听力与判断力——自从在谢安上闹出过把关雎之求当鱼水之得的笑话，她已经接受晋人矫枉过正的事实，不这样的梦很久了，谁曾想五年过去，竟然冷不丁在荀羡上实现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从原本历史中荀羡的行为，以及这几年王琅对荀羡的了解来看，荀羡其人有政治进取心，却不是王敦、桓温式的枭雄。在某些选择上，他有点像他六世祖的那位荀令君荀彧，生食汉禄，死为汉臣，德感相对较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着痕迹地深深了一口气，感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自己同样无法原谅这个错误发生在她上，直到靠梁燕提醒才意识到。

        难他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在荀羡的价值观中,  后者显然是个更加严重的问题。

        荀羡无疑也接收到了她的转变，情绪从原本的不满转变为困惑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果他觉得自己未来的所作所为将损害到司氏的利益，那么娶了公主、享受司氏对驸优待的他将无法原谅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是一模一样的理，由于提醒者的心态产生变化，给人的感觉也随之不同：

        依次当轴的王、庾、桓、谢四家，王敦是驸、庾亮是帝舅、桓温是驸，只有谢家与皇室关系稍远，但谢安的妻兄刘惔是庐陵公主驸，谢真石的女儿褚蒜子三度临朝听政，可见皇室只是失去了唯我独尊的至尊，重要程度依然不可忽视，是当轴士族也必须靠姻亲关系巩固权势的对象。

        东晋的几位驸中，刘惔和王献之都是风名士，自并无政治野心，对婚事的态度也在反抗不果后逐渐接受，成为皇室选婿的典范。

        荀羡之所以如此在乎他的婚姻，或许不仅出于他的德观，也因为他对自己未来的政治立场有所设想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么一想，荀羡提起拒婚的理由，张口就是“与天家婚，未有不灭门者”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即使王琅内心已经准备争取荀羡入幕府，撬司家的墙角，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依然要对荀羡剖析清楚。

        王敦和桓温则完全是另一种情况。

        也难怪荀羡会觉得生气。

在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中,  有好几次荀羡反应激烈,  她不是没发现，可在发现之后,  她并没有予以重视,  而是一门心思专注于自己的目的,  自以为是地从自己重视的角度替他考虑,  丝毫没有抚他的情绪。

        与此同时，已经形成本能的政治嗅觉开始运作，一个顺理成章的推测冒上脑海——

        到了这最后一次，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乱的声音，投向荀羡的目光也不再从容在握，而出几分未经掩饰的惊异。

        青瓷杯里，新沏入的茶汤还在微微打旋，坐在案几后的王琅已经三次变幻心情，一次比一次更冲击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婚前从未表达过对尚公主的不满，痛快顺畅地了驸，借助与皇室的姻亲关系迅速攫取利益。等到自实力成长壮大，他们就开始策划谋反，一步步侵吞夺取司氏的天下，将被榨干利用价值的妻子疏远（桓温）、遗弃（王敦）。

        王琅忍不住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定定神，将茶盏拨到案几边缘，略微前倾，显出认真专业的一面：“未观全貌，不应轻易置评，方才是我失言，还请令则原谅。概括而言，令则不愿借婚姻求富贵，又自以为非公主良，故来会稽请我从中转圜，然否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毕竟前者只能说明她愚蠢迟钝,  后者却说明她不尊重人。

        王琅微笑：“何以见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