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瓴的眼神越来越涣散。他看着夏莹，又不像看着他。夏莹不知他在想谁，他宁愿认为他想的是自己，看的是自己。对。他眼中倒影的确实自己无疑。

        夏莹还想再问什么，孙瓴却摇转向了另一边。过了一阵传来了轻浅的鼾声。已是沉入了自己的梦乡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哪个弟弟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黄目乾脑子里一转，孙家的人大都安全转移了。留下的不会是姓孙的，当年孙主任宅子里确实是住着一个“弟弟”，只是什么来也没人去打探。他分外留心，也曾偶遇过二人，才记得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吞吞吐吐的，想问什么？”孙瓴问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说过，说他们去了台湾。可是我见着一个，却是在这儿。就前些日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孙瓴慢慢的合上眼。往事之于他，像隔着层纱，碰不到，摸不到，看不清，辨不明，不真实，听说人快要死前，回忆会一幕幕重演，像一场梦中之梦。

        忍了忍，还是没忍住，问“黄同志，你可知孙瓴的弟弟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是自然，有劳了。”夏莹笑盈盈的送他出门。聪颖如他，自然揣测的出几分端倪。

        夏莹扑枕而泣，声嘶力竭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和黄目乾攀谈中得知，小黄这些年的日子也不好过，因为“特务”的案子被记了一笔。这场运动中，他不单是曾供职国民党，还被翻出有“前科”。这一闹，腰也折了，也瘸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两个。孙主任没告诉过你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而今，这如梦似幻的十年，这包心血的十年，这梦寐以求的十年，都是他不敢想，不敢奢望的，在他最落魄，最不堪的时候，有人给了他最温，最坚实的依靠。哪怕是崔莺莺，杜丽娘，也难述他的血泪苦果，难言那郁结于心。

        镜清就是孙瓴心中的一刺，刺进去痛，出来更痛，只有不去碰它，才是最佳。时间长了，就化到了一腔心血里去了。他不愿提，不愿想，却也忘不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孙瓴早已卧病不起。

        期间家里也没人走动，小将们看人半只脚踏进棺材里了，也觉着没劲，去物色他人来批斗。倒是小小黄来过。饶是孙瓴也没想到他会来看病重的自己，他无权无势，还着“黑五类”的大帽子。他竟是不怕。

        夜来明月古犹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说的也是。”孙瓴也跟着笑了。他原先一向是不喜欢小黄的，这人被局里的人称作“黄泥鳅”可见他为人世的风格。只是“日久见人心”这话真不假。这么多年来，不怕牵连还有往来的，竟只有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有几个弟弟啊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夏莹为他理了理发。他初见他时，他是那样潇洒超脱。现在虽然消瘦了，在他眼中，他却是英不减分毫，依旧能让自己为之倾倒，只要是这个人，什么样自己都喜欢。

        孙瓴点点，夏莹知他在安他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十年的生活，像一场戏，他本就是唱戏的人，却一遭被戏给迷住了。过往的戏，都是才子佳人，不得善终，豪侠义士，成烟成土，，他既一早知结局，怎么还会投入其中。他只愿当个说书的外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日天儿正好。这屋子西晒，夏莹找了破草席挡在窗，怕晒着孙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小黄，你这个时候还来什么啊。”孙瓴气息微弱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还有什么好看的，别给自己添麻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若这是梦，他愿长眠不醒。

        孙瓴后凄凉。他们还不放过他，要夏莹交出尸骨继续斗。夏莹拦不住，只是悄悄的一路尾随着他们。国人讲究入土为安，他怎样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落到个无人收尸的下场，哪怕不是全尸。

        镜清，再见。

        夏日炎炎。

        夏莹继续轻声问“那人是你弟弟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两人闲谈了一阵，孙瓴就睡着了，小黄起告辞。夏莹送他出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夏同志，你问的那人我知，他是孙主任的弟弟，只是他不姓孙。至于其他事，孙主任不曾告诉你的事，我也不方便说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回屋呆了一阵，看孙瓴转悠悠的又醒了，他睡得浅，稍有动静就难以入眠。孙瓴看夏莹在面前瞎晃悠，开口说话，他出声沙哑，难以成调。夏莹只有凑前听才听得清。

        孙瓴笑而终，夏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，涕泪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孙主任，我都这幅模样了，还怕什么麻烦啊。”说着苦笑出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想吃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孙主任，我只是想来看看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九七五年.

        二十年繁华水皆成空。唯剩一轮月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孙瓴，觉着好一些了吗？”夏莹端茶递水侍奉左右。

        孙瓴转看他。微微点。

        人死如灯灭，万般随云烟。

        夏莹一直坐在床边。整夜整夜的盯着他，不舍得睡。

        夏莹坐在椅子上，直起子，靠着椅背。复有低下去，轻声问：“上次大罗天那人，是之前我在戏园子看到的那个吗？”

话说：猫来穷，狗来富。何况猫和她这么不对，不养也是好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孙瓴摇摇，他形如枯槁，已经病的说不出话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孙瓴了个“笑”的表情，微微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