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《下作》完）

        "池杏。"

        "杏儿。"高劲把请柬递过来，笑还是憨憨的，"下个月十六。对方是所里内勤，人好，会过日子。"

        整条船板巷沐浴在夕阳里，墙上那些"拆"字被照得发红。蒋家老宅的轮廓立在巷子最深，过两个月，那里会是一堆瓦砾，再往后，是新的楼。

        "他爹的眼睛里，文嫂是件东西。"外婆拍拍她的手背，"那小子的眼睛里，你是笔账。他怕你跑了。"

在恢复期。老人拉着池杏的手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："箱子拿回来了？"

        "……哦。"

    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    出院那天，高劲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池杏怔住。

        池杏失笑："外婆，您歇着吧。"

        —

        "我当时就买了票。"高劲看着她，眼睛有点红，但笑还挂着，"车开到半路，我又回去了。因为我知，你哭的时候不想让人看见——你从小就这样。我过去，你还得分出力气应付我。"

        "哦。"

        "哪儿不一样。"

        池杏接过请柬，金的字，刺得她眼睛发酸。

        "高劲，我……"

        车开出巷口的时候，池杏回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转回，看着前面的路。

        旧账还完了。新楼会盖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"你别说了。"高劲摆摆手，打断她，还是那副先把窗关好的稳当样子，"杏儿，有件事我想了很久，今天得说给你听——你这个人，报喜不报忧。那年你说来办事，电话里的声音，一听就是在哭。"

        "口本，"他咳嗽了一声，目视前方，耳子却红了，"在我兜里揣了三天了。你要不要……"

        —

        她没牵他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转走了，背影很快汇进人，像他这个人一样，三秒就找不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傍晚，她回船板巷收拾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手术费她分三笔还清了。蒋峥垫了六万，她打了欠条，三个月工资加一笔公司预支，连本带利打回他卡上。蒋峥没收那条，原路退回来。她又打了一次，备注写了两个字："两清"。这回他收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绿灯亮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。夕阳从挡风玻璃灌进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的压着谁的。

        "往后好好的。"

        池杏吃掉了那个鸡。

        "杏儿，你从来不脏，也从来没有不上谁。是那条巷子不上你，那家人不上你——"他了下鼻子，把话说完，"是我，不上你的那些事。"

        "蒋峥。"池杏剥着鸡，也没抬，"你的账，才还了一个月。"

        "拿回来了。"池杏把那只藤箱的照片给她看——真箱，账本、工钱单、日记，一件不少，如今锁在她的出租屋柜子里，"娘的东西，一样没缺。"

        蒋峥一边开车，一边从后视镜里看她，看了七八眼，终于忍不住："鸡趁热吃。"

        池杏站在住院门口，着那张请柬，眼泪掉下来，砸在红金纸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。

        巷口的老樟树下，蒋峥靠着车门等她，手里拎着两个煮鸡——不知从哪儿学的。看见她眼睛着，他什么都没问，把鸡进她手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终于哭出了声。

        "那就好，那就好……"外婆眯着眼笑，忽然又想起什么，"蒋家那小子，前儿又来送水果。外婆病着，眼不瞎——那孩子看你的眼神，跟他爹看你娘的眼神，不一样。"

        他穿着便装，站在住院门口，手里着一张红彤彤的请柬。池杏远远看见他，脚步慢了一拍，还是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顿了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