幼稚。太幼稚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发男人张了张口，强迫自己移开视线，生补了句：“会弄脏制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男人慢慢直起，他没回答这个幼稚的问题，只是抽出条手帕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女孩这边，见他久久不动，举着的手腕发起酸来，就在她垂下眼来，怯生生想要缩回手的刹那――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愣愣接过手帕，着本没沾到糖汁的手指，想着男人吞下圆子时，眼里飞快掠过的那丝餍足，和小时候那只馋嘴金一摸一样。不经意的，角就绽开一个小小笑容来，是那种发现了别人秘密的笑。

        糙大掌覆上她细瘦的腕，就着那柄瓷勺，在她讶然睁大的目光里，将圆子径直送入自己口中。动作快得像执行某种军事指令，却带着明晃晃的侵略。酒酿的味在尖炸开、竟比他想象中还要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刚刚太凶了...她胆子又小得出奇。

        晨光从她后漫过来，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的金晕。风拂动着她额前的碎发，可那只举着瓷勺的手腕却稳得不可思议，只有眼底的光柔得像在恳求，又像在轻轻哄劝。

        算了，她吃得开心就好，至于这盒点心是谁送的，反正最后喂进他嘴里的那一勺，是她亲手递过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猎豹已经竖起耳朵，肌肉绷紧至最佳战斗状态，随时准备迎接新的敌人，尤其，是那个挂着假笑的周少校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被这骤然降下的寒意慑住，小手一颤，勺中圆子晃了晃，差点落下来。她呆呆望向他，嘴微微张开，出一点莹白的贝齿，整个人像只无措的幼鹿。

        下一秒，手刹被猛然拉起。轮胎在柏油路上出刺耳的嘶鸣来，宝一个急转停在路边，引擎盖还在震颤，像一被闯入领地的同类彻底激怒的猎豹，连周遭的空气都凝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下一秒，她了件让男人心脏几乎停的事――

        她在…哄我？

        这念落下，让柏林冷冽的晨风里，像掺进了一丝只有他自己知晓的…甜？

        女孩眨了眨眼，忽然就明白了，原来他不是不想吃，是在担心这个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此刻，男人的视线却不听使唤地落在她上，那里还沾着一点晶莹的糖汁，在阳光下泛着晃眼的光，晃得他心没来由一颤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程，他赢了，可赢得不够漂亮。新的战役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是太甜。但这次，恼人的甜味中混入了某种说不清不明的东西，像是一滴蜂蜜坠入烈酒，搅得他发紧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只白皙的小手颤巍巍向前探来，瓷勺里盛着一个圆子，可怜巴巴的，她声音轻得像羽，“...我帮您接着，不会弄脏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的目光锁在那圆子上，又移到少女轻颤的睫上。桂花香丝丝缕缕钻进鼻息，混合着她腕间淡淡的玫瑰味，甜得发腻，简直像一栽进了蜜罐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吃吗？”女孩仰着小脸问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对，就是这样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手。”依旧是那副冷的普鲁士腔，但语气微不可察地松动了，“糖汁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但这念冒的瞬间，他心里那团火突然熄了。不是消失了，是转化成另一种更陌生、更柔的东西。

句话，落到克莱恩耳朵里，就自动过滤成了：周哥哥，特别好。

        果然，车子刚靠近学校大门，就看见一辆霍希轿车已停在路边。黑发军官倚在车门边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入鞘的剑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知不觉，寄宿学校标志的哥特式尖在晨雾里渐渐清晰。金发男人眼里的柔和褪去，眼神骤然锐利起来，仿佛狙击手锁定目标般――不知情的人见了，怕是要以为他在计算风速与弹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克莱恩先生，也不是不爱吃甜食呀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从后视镜里将这一切看得真切。

        某绷得极紧的弦，就在这一瞬啪地一声，断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时间仿佛被拉长了。直到后方传来一声喇叭响，他才猛地意识到：堂堂武装党卫军中尉，竟把车停在大路边，就为和一勺糯米团子较劲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说了，”他转看她，声音淬了冰似的。“车上别吃东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车子重新汇入车，风依旧呼啸着掠过敞篷，可俞琬已经悄悄重新打开了食盒。这次她吃得格外小心，每舀起一勺，便会悄悄抬眼，朝他侧脸飞快地瞥一下。